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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中天:走近顾准-揽阅阁

时间:2019-07-06 12:36:58   作者:   来源:   阅读:68   评论:0
内容摘要:     一、奇才与厄运    写完李泽厚,再来谈顾准,感伤良多!  如果说李泽厚还只是“想当”思想家,那么,顾准则无可置疑的“就是”思想家。有人说顾准是近五十年来中国唯一的思想家,尚有人说“幸亏有了顾准,才挽回了我们这个民族的思想界在谁人可耻年代的团体名誉”(请参看骆玉明《......
易中天:走近顾准-揽阅阁

  

  一、奇才与厄运

  

  写完李泽厚,再来谈顾准,感伤良多!

  如果说李泽厚还只是“想当”思想家,那么,顾准则无可置疑的“就是”思想家。有人说顾准是近五十年来中国唯一的思想家,尚有人说“幸亏有了顾准,才挽回了我们这个民族的思想界在谁人可耻年代的团体名誉”(请参看骆玉明《近二十年文化热点人物述评》)。这些说法或许可以讨论,但不管怎么说,早在1974年便已“盖棺”的顾准,都将以“思想家”或“思想者”而被论定。

  不外,我想谈的却不是他的思想,而是他这小我私家我从来就认为,研究一个历史人物,弄清他的思想虽然重要,琢磨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也许更有意思或意义。思想总是有限的,再说我们也并纷歧定都计划当思想家或此外什么家,但我们却无一破例地要做人。

  做人,才是最基础的。

幸运飞艇官网  顾准是个什么样的人?他是一个旷世奇才。早在1930年,十五岁的他便以其在会计学方面的成就和造诣,在上海工商界崭露头角,被誉为“奇特的少年天才”。十九岁时,他出书了我国第一部银行会计学专著,以后又多次与会计学泰斗潘序伦相助出书甚至捉刀代笔,成为会计学界一颗耀眼的新星。二十三四岁时,他一面担任高级职员,一面从事地下运动,同时还在圣约翰、之江、沪江三所教会大学兼任教职,流通地使用英文和日文授课,让那些一贯自命特殊的名牌大学学生深为折服。中年从行政向导部门转岗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后,更是博览群书,学贯中西。他醒目数学、历史学、经济学,在哲学、法学、宗教学、社会学、政治学诸领域都取得了非同一般的研究效果,规模跨越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、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。译著、论著甚多而思想、要领超前,被称作“中国的哈耶克”(奥地利思想家,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)。如果他像陈寅恪、钱钟书那样,有着家学渊源、留洋履历倒也而已,然而他却身世不外学徒,学历不外初中,少年为生计困扰,青年为革命奔忙,中年受政治迫害,晚年被癌症折磨。如此艰难困苦,却留下富厚的思想遗产,以至于被认为“后生晚辈尝鼎一脔,倘能继轨接武,光大其说,必能卓然立室”〔李慎之《点燃自己照破黑暗的人》),真真令人叹服。

幸运飞艇官网  顾准又是一个老革命家。早在三于年代,便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向导的地下斗争,并于1935年人党,以后又奔赴革命凭据地,在“沙家浜”当专员,在延安当学员,在山东当游击司令。1949年,三十四岁的顾准,作为中共高级干部掌管了远东最大的都市上海的财政税务大权,与陈毅、潘汉年、方毅等同为上海市政府党组成员,并成为显赫的副市长候选人。这时的顾准,真可谓意气风发,色泽醒目,前程似锦。上海几多领一点世面的人,无不知晓他的台甫,无论凭据旧社会的眼光,照旧新中国的尺度,年轻的顾准都是男性羡慕的“乐成人士”,女性心仪的“白马王子”,光是求爱的情书就不知收到几多。如果说真有了什么“天赋”和“运气”的话,那么,运气对顾准似乎不薄。孔子说:“吾十五而有志于学,三十而立。”顾准呢?十五岁当校长,二十岁政府长,岂非“天资聪颖”又“少年得志”?

  然而顾准成名早,倒霉也早。1952年2月29日,事前毫无思想准备的顾准,在“三反”运动中被当做“思想老虎”(而且是“大老虎”)揪了出来,免职反省,成为开国后第一次政治运动的祭品。灾难一旦开了头,就停不住脚。以后,顾准就一再受到攻击和迫害。1957年和1965年,顾准两次被戴上“右派”帽子,被秘密逮捕,送去劳改,成为我国唯一个两次戴帽的“双料右派”。在接踵而来的“四清”和“文化大革命”中,更是受尽磨难和摧残:挨不完的批斗和毒打,写不完的交接和检查,干不完的脏活和累活,受不尽的歧视和侮辱,妻子仳离自杀,子女隔离关系,老母亲睽违十载而不能相见,最后是身患绝症而不得医治,真所谓“妻离子散,家破人亡”。顾准所受之磨难,可以说是到了特殊人所能忍受的极致。

  这就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了。一方面,他是老革命、中共高干、中国科学院的研究员、知识渊博的学者、哈耶克式的思想家、才学超群铁骨铮铮的特殊男子(直到“文革”后期仍有知识女性愿意嫁给他);另一方面,他又是思想恶劣的“阶级异己分子”、不行救药的“双料右派”、死不改悔的“反革命”、麻风病人一样的“不行接触者”、鳏老病穷的“丧家犬”、牵连家人的“白虎精”。两两相比,反差实在太大。于是我们就想问: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

  

  二、才气与傲气

  

  原因是多方面的。

  社会历史方面的“客观”原因或者说“大气候”就不去说了。在谁人荒唐的年代,就连章乃器这样的共产党的老朋友都要被打成“右派”,就连彭德怀这样的元帅元勋都要被置于死地,就连国家主席刘少奇手持《宪法》都掩护不了自己,遑论其他?问题是,即便所有的人都挨整挨批,也并非所有的人都被整得那么厉害,更并非所有的人一开始都挨整。不整别人偏偏整你,就肯定尚有小我私家方面的原因。

幸运飞艇官网  开国初期即在政治运动中翻船倒台的中共高干,无非两种人。一种是确有罪行、错误和问题的,如刘青山、张子善,如高岗、饶漱石;另一种就是为了“完成任务”而被拉出来凑数的了。其时毛泽东亲自督战,上令“限期展开斗争”并详细下达“打老虎”的指标:各雄师区、各大省、各多数会至少几百只,而上海的指标则是“上千只”。天晓得这些数字是怎么估算出来的!但没依据归没依据,该完成还得完成。因为你如果完不成这个数字,那你自己就是“大老虎”。没法了,为完不成指标而苦恼狼狈万状的上海市委,只好提出“思想老虎”的崭新看法。这下子“打虎事情”就容易开展了。因为定“思想罪”是不要证据的。所以,只管所谓“三反”,是反贪污反浪费反权要主义,也只管顾准既未贪污(相反还很廉洁),又没浪费(相反还很节约),更没有权要主义(相反还十分联系群众实事求是),仍然被当做“大老虎”打翻在地,因为可以很便当地说他思想上贪污、思想上浪费、思想上权要主义么!

  这就是“滥杀无辜”了。事实上,没那么多“老虎”,又要完成指标,不草菅也是不行能的。问题是即便凑数,也几多要有点“谱”。好比黎玉,是著名的“老运发动”把他揪出来,无非是把“死老虎当活老虎打”。那时的当务之急是“抓大老虎”。黎玉官居市委委员兼市委秘书长,可以算是“大”;“历史上一贯犯有严重错误”,可以算是“虎”。把他揪出来,上上下下包罗他自己也都无话可说,倒霉的黎玉也只好自认倒霉。又好比《解放日报》社长恽逸群,“将报社资金借给他人办企业”,算是有“贪污”嫌疑;市府副秘书长曹漫之,“用美国汽油清洗家中的油漆墙壁”,算是有“浪费”嫌疑;市总工会党组成员程公琪,“一贯家长式作风,影响干部团结”,算是“权要主义严重”,马马虎虎好歹还算交接得已往(其实这几位都是深受党内外尊敬的优秀干部,且均已平反)。顾准有什么呢?既无“前科”,又无“现行”,既无“罪言”,又无“劣迹”,为什么要拉他出来凑数?更滑稽的是,顾准所受的处分,在市委的档案里,无案可查,无迹可寻,没有半张书面正式文件,虽然也就没有半点“正当理由”了。滥杀无辜一至于此,也实在太离谱了点。

  事出有因。一种推测是:某些方面临顾准很有意见,早就想于掉他,这一回不外有了时机而已(《顾准全传》作者高开国即持这种看法)。这是有原理的。我们现在已无从得知这“某些方面”都是些什么人,为了什么来头这么大,又这么强硬,连陈毅也不得不委曲同意他们的意见,但要说顾准旱就被人盯住,必欲去之尔后快,则完全可能。

  

  顾准实在太“扎眼”

  

  顾准的惹人注目甚至招人嫉恨是显然的。少年得志,此其一;树大招风,此其二;才气逼人,此其三。顾准实在太智慧了。当会计,他能一边双手“打飞归”(两只手在两只算盘上同时盘算),一边和人闲谈天;政府长,他能在主席台上一边主持聚会会议,一边写年度总结陈诉,同时对别人的讲话做摘记,亲眼眼见的干部都惊呼“顾局长约莫有三个大脑”!唯其思路敏捷聪颖,才气在开国初期的大上海身兼数职,也才气在无论是当学徒、当教员、当向导、当学者时,都先人一步高人一筹。

  有才气的人多数都有傲气,而顾准的“不平管”在上海、华东以致中央都是出了名挂了号的。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他不敢顶嘴的人。他对上海私营工商业举行资产重估,上级部门严厉申斥,被他顶了回去,而且出言不逊,语带挖苦;他加入中苏团结考察,苏联专家犷悍犷悍,也被他顶了回去,而且语气强硬,绝不恭顺。他甚至对毛泽东亲自发动的“反右斗争”讥笑挖苦,颇有微词,当着许多人的面说子什么“现在老僧人要认一下错,也不行能了”。这就不光是“反党”(顶嘴上级部门)、“反苏”(顶嘴苏联专家),而且是“反毛”了。因为1957年5月初,毛泽东在发动“大鸣大放”时曾诙谐地说过:现在各人对小僧人意见多,也可以对大僧人提意见么!如此“三反”(反党、反苏、反毛),难怪康生看了他的质料后,当众恶狠狠地骂道:“顾准这种人不是右派,谁是右派?"

  顾准的这些言行,原本出于公心和知己,也是维护党的威望和向导,但在他人看来,即便不是“反党”,至少也是“狂妄自大,目无向导”。顾准的“狂妄”同样也是出了名挂了号的。早在三十年代,胡乔木便对三联书店首创人之一、上海救国会副总做事徐雪寒说:“你同顾准说话时要当心!这个同志很有能力,但也有些自傲。他会掂量你的斤两。如果你没有水平,他会看不起你的。”徐雪寒说:“我不把自己当做党的向导,只做一个党的联络员,总行了吧?”效果,徐雪寒和顾准谈得很好,而且成了很好的朋友。1995年春召开的“顾准八十诞辰纪念会”,就是徐雪寒和顾准的另一位老友骆耕漠团结倡议的。

  徐雪寒没有被顾准“看不起”,不即是此外干部没在他那里吃过瘪挨过训碰过钉子。许多熟悉顾准的老干部都说:“他是一个典型的才子型知识分子干部,城府不深,自尊心极强,有时与人说话,显得得理不让人,又耿又倔,争辩时甚至言语刻薄,容易伤人。”这约莫是确实的。因此,当有人举报顾准扬言“三年当市长,五年当总理”时,就连陈毅也信以为真。顾准本人是一再否认的,而且多次辩诬。以顾准之真诚耿直,如果认真说过,不会不认可。但只管是谣言,却谁听了都以为“像”:第一,顾准确有这个能力,至少当市长没有问题。第二,顾准确实敢于任事,该他管的他管,不应他管的看着差池劲或者有了想法,也敢于插嘴加入,很像“有野心”的样子。更重要的是,口吻像。怎么个“像”呢?还不是向来口吻就大,而且一贯口没遮拦,心里怎么想嘴巴就怎么说!

  简直,顾准总是“忍不住”。即便当了“右派”,戴了帽子,打入十八层地狱,也天性难移。1958年,他在河北石家庄赞皇县农村劳改。下放干部响应毛泽东的招呼,大搞“土法炼钢”和“技术革命”,他却站在一旁大大咧咧地冷嘲热讽:“什么土法炼钢铁?一场蛮干而已!”不经由生产实践,怎么革新农具和磨子?这也是一场蛮干!”说完还不算,还要加重语气冷冷甩出一句:“哼!我不能不阻挡你们的蛮干!”全然忘了自己的“罪人”身份。你想,顾准翻到沟底了还这么“放肆”“高屋建瓴”时还不定怎么样!

  所以,要整治顾准,真是太容易了。因为他的“辫子”实在太多,一抓一大把。1951年,中央财政部要调他去担任预算司长,陈毅找他谈话,他却体现愿意留在上海。不去也就而已,况且陈毅也同意。可是,当同事问他“何时入阁”时,——那时把调入中央部门戏称为“入阁”,他却说什么“入阁以后就成了盆景,长不成乔木了”。这是什么话!什么叫“盆景”,什么又叫“乔木”?中央部门都是部署啊?中央部门是限制人才生长的地方啊?你把党看做了什么,又把自己当成什么人?如此乱说八道,不拔舌下地狱才怪。

  难怪顾准会成为开国以后首批“挨枪子儿”的“出头鸟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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